我认识丁乙整整32年了。最近，在重新思考他的作品和为人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表达“astratto ma non troppo”（意大利文，意为“抽象，但不过分”）。这个文字游戏源于古典音乐里的标注“allegro ma non troppo”（意大利文，意为“快，但不过分”，指不太快的快板）。在历史上，“抽象”（abstraction）这个概念描述的是一种不包含可辨认的现实元素的绘画风格，由拉丁词“abstrahĕre”演变而来。这个拉丁词的一项意思是指“一个心理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事物被从与它相关的其它事物中分离出来”[1]，也可以意指“一个人被某个思想主导、和周围环境脱节的状态”。丁乙的艺术生涯开始至今，“抽象”一直是囊括和定义其创作的某种标签。在中文里，抽象，作为具象的反义词，成为了某种共同风格的指代。这是一种过于简化的做法。自从1980年代末开始，抽象被用于描述一组活跃在上海的画家的作品，比如，丁乙、余友涵（只限于《圆》这个系列作品）、秦一峰和申凡等人。这些抽象画创作于中国最“国际化”的城市崛起的时期，被当作是“西方化”的表现。吴冠中（1919年-2010年）是最早创作现实元素相对较少的绘画的中国艺术家之一。他认为，形式和抽象美是艺术家强调自身自由的斗争“武器”，能与解放后艺术“为人民服务”的政令抗争。虽然在中国传统绘画（尤其是写意水墨画）中，寥寥几笔就能“写”出作品之“意”，似乎早就有了不具象的审美传统，但抽象和具象的区分在现代中国还是出现了。如果仔细看这些水墨画，它们几乎没有什么“现实主义”元素，需要观者有扎实的文化背景才能解读。在中国的革命现实主义阶段，“人民群众”是艺术的唯一受众。因此，最重要的是，艺术必须要能“看得懂”。看得懂，意思是看到的内容应该是不言自明的。任何没有明确“描述”某件事物的作品就会获得相反的反应，被称为“看不懂”。看不懂，则是直接承认观者的自身素养不足，有时候还暗含对于任何“看不懂”的事物的一丝怀疑情绪。

值得一提的是，当丁乙走上作为艺术家的面向“公众”的道路时，他的作品引起了某种隐秘的疑惑，就算是圈内人也有些看不懂。1989年2月，他参加了重要的《中国现代艺术展》[2]。不过，他的参展作品[3]有点让人难以捉摸。他不是展览中唯一的“抽象”艺术家，但他的作品很不容易读懂：他抛弃了任何美学上讨喜的元素，作品没有突出展现技法，没有表达什么情感，也没有明确的向任何现代西方艺术家致敬。简言之，这些作品和之前所有的中国艺术都截然不同。不管怎样，大家对作品充满兴趣和好奇。他的作品中没有教化、叙事或象征目的。这类绘画的重点不是“看得懂”或“看不懂”，而是要观者沉浸在视觉印象中。为了让更多的人（包括普通人）看到这些“不一样”的绘画，丁乙做了很大努力在公共空间展览，选择了各种可能的场所。我还记得，应陈侗[4]之邀，他于1994年3月举办了第一场个展，地点是广州美术学院附属高中。展出的是纸上作品，统一命名为“十示”，后面接字母B，意指这些作品都是纸本。丁乙准备了一批印有自己作品的明信片，这在当时是件很稀奇的事情，被一抢而空。在展览开幕活动上，他带着同样的耐心和细致接待了学生、老师和几名干部。他的第一场重要个展举办于1994年10月。他选择了一个官方场馆：上海美术馆。当时的上海美术馆位于人民广场，曾被用做上海图书馆。上海美术馆负责展览的年轻艺评家李旭对于“创新”持开放态度。展览文章由荷兰艺术理论家和艺术史专家戴汉志（Hans van Dijk）撰写。之前数年里，戴汉志一直在支持丁乙的艺术创作。这种互相欣赏的关系还促成了更早的一个展览：1993年初在柏林举办的《中国前卫艺术展》（China Avant-garde）[5]。展览由戴汉志担任共同策展人，展出了丁乙多件作品[6]。在上海美术馆的个展中，丁乙自筹资金印制了一本不大的画册，黑白封面。画册按照他的美学品味设计，简单而不张扬。个展里展出了纸上和布面作品，还包括一座屏风和布满“十字”的几张扇面。对于这些“传统媒介”的挪用让这些作品具备了全面的现代性和话题性。在1993年威尼斯双年展中，《东方之路》（Passage to the East）展览展出了他两件大尺幅布面黑白作品，和徐冰的一件大尺寸装置作品[7]（并不是百分百和谐地）共处于同一个空间。丁乙出席展览开幕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丝绸衬衫，上面装饰了他最常用的符号。对他来说，对作品的自我认同和对细节的专注同等重要。任何事情都不能随便。

1995年，他整个夏天都在博洛尼亚度过，创作了约20件纸上作品，加上其它作品在他随后第一个中国之外的个展中展出。展览由我策展，地点是西西里岛科米索的Degli Archi画廊。他之前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经历引发了兴趣和好奇，但那时的西西里仍然是传统具象艺术主导的，因此他也只是获得了口头的赞誉。一名当地的评论家把他比作皮耶罗·多拉齐奥（Piero Dorazio）。当时的丁乙还不知道这名艺术家。在那个时代的中国，对于意大利现代艺术的了解十分有限。因为阿基莱·伯尼托·奥利瓦（Achille Bonito Oliva ）的一篇翻译成中文的文章，大家听说过“超前卫艺术”（Transavanguardia）。对于“贫穷艺术”（Arte Povera），他们也知道一点。但基本上认知仅限于此。

我最近有机会再次审视丁乙1986年创作的一件非常早期作品的图片。这件方形的布面油画（84X84厘米）标题为《禁忌》。在作品中，“x”这个符号以黑白的形式反复出现在多个方框内，用的是表现主义的长笔触，背景则是泥灰色调。因为其标题，这个符号被赋予了更强的、更象征性的意义——和他之后多年的作品中的符号中立、形式的含义形成了强烈反差。在后续作品中，同样的符号可以和“+”互换和重叠。事实上，“x”（排除代数符号这个意象）在包括中国的很多文化里代表否定或禁止。在日本，把两个手臂交叉，摆出“x”形，是明确地意指要求停止某个行为。在创作这件作品时，丁乙只有24岁。在这件还未完全成熟的作品中，他或许展现出了对于某些事物的一系列不满和不耐烦：可能是针对现实的某些方面、或是艺术传统在创作风格上设的限制、甚至是中国当时的艺术/社会环境？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记得当时的想法。我把它看成是体现了艺术家的决心，也是最初的自勉方式。他希望找到一种方式，升华和净化生活中固有的“混乱”，用罕见的智识和强大的自律对其进行审视：把“简单”图形符号的形式关系转化，并施以严格控制。他对于“结构”这个概念深感兴趣，让他把绘画中的组成部分简化为少量可随意组合的元素，好比亚原子粒子。在经过多种方式组合之后，它们仍然保持了辨识度、透明度和明确性。一种类比就是把这些元素比作物理法则下物质（和能量）的最小单元：电子（-）、质子（+）和中子（x）。这凸显出艺术创作和神圣创造的相似性。这样的信念贯穿了艺术史的全过程，无需用科学方式自证。

此外，艺术家有意把本名的第二个字改掉（1980年代已经完成），即把“荣”改成“乙”。荣字有九个笔画，而乙字则只有一个笔画。这是另一种形式上的简化，显示出他的艺术和生活之间的界限极易互相渗透，或者说全无界限。改名之后，他的姓和名的笔画数总共只有三个[8]。我知道，丁乙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非常小心和谨慎，从来不会被某个思想“主导”，或是“和周围环境脱节”。相反的，他是这个抽象过程中的主导者。我认为，正是由于有更广阔的视角，让他可以看得更清楚。他有决定自己现实的完美能力，一直把它带回到那些个人风格的“符号”里，从而允许他在每个时刻都有主动权，使他成为自己人生的主宰。他每天工作10到12小时，不断延展他和这个媒介“面对面”的时间，耐心且果决地画千千万万的十字。我相信，这样的选择也是一种限制和他无法控制的外部世界（通常伴有让人厌恶的情况）的接触的方式。

在他走出整齐的巨大工作室[9]的时候，丁乙也能游刃有余。他对于美食有着出人意料的丰富知识，已经成为了一名优雅的行家。作为完美的美食家，他会关注上海最新的餐饮信息，也会邀请客人去不同的餐厅。他选的每一家餐厅在食物和环境上都十分出色。在这些充满美感的空间里，他和朋友们聚餐聊天，这是在工作室里日复一日的简单、独自创作之外的生活另一面。他自己承认说，意式咖啡和极少数几种雪茄“维持”了他每天长时间的创作。

靠着直觉，丁乙选择了独一无二的创作方式，使用一种由寥寥数个交叉和并置的笔划组成的自创语言。他不断地重复某些图示，以人工的方式表达他和整个世界以及绘画的关系。这种方式超越了简单的个人或文化。可能正是由于这种超凡的直觉，他有能力和决心继续这条道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独特性越来越强，辨识度越来越高。在最近的一个对谈中，他说他的创作从一开始就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因此要花很长的时间。在这期间，他可以沉浸在非常“具体”和目的明确的思考中。通过这些思考，他更加坚定地意识到，自己找到了一种处理生活和艺术表达的“量身定制”的方法：把“做减法”做到极致，同时对现实中哪怕最为微小的细节保持关注。

[1] 均引自《特雷卡尼百科全书》。

[2] 展览在北京的中国美术馆举办。这是政府首次允许在官方场馆举办非学院派美术展。

[3] 为展览印刷的一本薄薄的画册里收录了约150名参展艺术家中53件作品。其中有一件是他的作品，名为《十示III》。这件布面丙烯作品有严谨的几何布局，画满了不同淡蓝色调的“点状”十字。参展的另外一件作品是《十示I》（1988年，布面丙烯，200×180厘米）。画面垂直划分为三个区域（分别为红黄蓝色），上面画黑色十字。

[4] 他自己也是一名画家，教水墨画。他还是一名知识分子和文学专家，广州博尔赫斯书店的店主。

[5] 举办地点是世界文化宫。

[6] 约15件作品，包括纸上和布面作品。

[7] 装置作品名为《析世鉴》。

[8] 中国人的姓放在名之前。“丁”字有两画。每个汉字的笔画和笔顺都是固定的。选择“乙”字的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它和“丁”都是中国古代用于纪年和编史的“十天干 ” 的一部分。乙意为二，丁意为四。乙也是传说中商朝第一位君王的名字，其字形让人想到了飞鸟的形状。

[9] 在1990年代初，他的卧室兼作画室，虽然地方很小，但还是能看出他在作品和居住环境上同样重视秩序、关注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