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内容为节选）

上海正在展出的 “建筑的铭写”，由迈克尔·海斯（K Michael Hays）与孙诗宁共同策展。展览汇聚中国当代建筑师与艺术家的作品，同时陈列传统书画卷轴、册页以及文人赏石，以“铭写”为框架，探索古今创作中混合诗意的多样形式。上下两层展厅由“异写”（Allographics）、“一画”（Unary Trait）、“并在”（Parataxis）与 “地之书”（Geoglyph）四个彼此关联的知识框架构成，并随观展路径逐层展开，使建筑得以在更广阔的文化实践中被重新阅读。

自20世纪90年代，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迈克尔·海斯（K Michael Hays）教授持续探索 “建筑的铭写” 理论。近年来，应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邀请，他以经年研究的建筑、后结构主义思想与历史书写之间关系为框架，主持了多场学术研讨会，聚焦于当代中国建筑设计实践的现况，同时试图将之转译为指向可能未来的思想图式。在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这一理论探索通过海斯教授与孙诗宁博士的共同学术研究得到进一步发展，并在他们的理论课程和教学展览中展开了新的讨论。在这一过程中，建筑被置于中国悠久的铭写传统之中，与书法、绘画、墨拓、文人赏石等共享关于痕迹、材料、重复、记忆与生成的共同逻辑。

“铭写的艺术并不受独一无二的起源或作者意图束缚，相反，铭写将其不断置换：跨越多重语境，在复制、引述及阅读等事件中，通过稿本书写、印本传拓、山水入画、建筑营造等载体得以实现；这些载体的构成部分具有结构性组织与可重复性，即是‘铭写’。中国悠久的艺术传统强调书法与山水绘画之间的内在关联，二者由笔墨技法而共通。

然而，书写与图像程式的运用也预设了一种先在性：既有差异的留存（那些已被书写的刻痕、在时间中延续的铭刻、关于未来的计划），以及这些差异之间展开的间距——一种痕迹的游戏。生成‘另一种铭写’——‘异写’，意味着进入一潜在无尽的痕迹生产，在其中，任何所指对象都不过是一次重复迭代，并且总已被另一重铭写所占据。

‘建筑的铭写’展览所探讨的，是一种或可被称为当代‘混合诗意’的实践。它不仅组织并推动中国不同铭写艺术之间叠现互见的机制，也使建筑学科得以进入这一结构化场域之中。展览最终呈现的，是一个扩展后的铭写艺术场域，是一场跨越时代的诸种铭写艺术实践的相遇。”

——策展人

作为一项学术研究，“建筑的铭写”旨在构建一种建筑的解读模式，以突破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在西方，尤其在美国占据主流的，围绕意义、身份与交流问题展开的符号学框架。这一模式不再锚定于单一的作者意图或某个原初时刻：铭写——无论线条还是文字——总是在多重语境中，通过复制、引述与阅读不断运作，而不诉诸独一无二的“原初意义”。

同样，它也试图避免再生产主体与客体、自我与他者等长期限制比较建筑研究的二元对立。铭写以重复与痕迹取代起源：主体性的形成并非如欧洲哲学传统所设想的那样，通过对他者的扬弃而实现，而是如中国传统思想所启示的，在无止境的阅读、复述、重构与再铭写中持续生成。因此，“铭写”基于比较中西思想之间的差异，动摇西方范畴体系的不言自明性，其中也包括建筑学赖以界定自身边界的各种分类体系。

那么，何种诠释模式能够取代公认强大的符号学体系？“铭写”对此作出回应，是将建筑从符号学关于表征、交流、以及当下意义的秩序中重新转向雅克·拉康所称的“实在界”（the Real）：那一无法被符号化的维度，超出想象，并作为一种物质性的坚持，不断返回语言本身。

在这一模型中，建筑并非揭示意义，而是记录意义的崩塌之处，即保罗·德曼所称的“铭写的散文性与物质性”。如果物质性是这一跨文化项目的核心，那么支撑“建筑的铭写”论点的仍然是一种形式主义的物质观。这里的物质性并非材料本身，而是铭写行为的事实性——标记、切割、堆叠与折叠等操作。它们都处于历史积淀而成的痕迹链之中，经历着冗余与抹除；同时，它们又都能够作为积极的转化力量，在建筑自身的内部历史中发挥作用。

在这些理论阐述的基础上，“建筑的铭写”将建筑项目理解为一种复杂的、且无法被简化为单一逻辑的关系系统产生的效应。这些关系不能单独透过文本或图像把握，而是需要通过兼具两者属性的物质印记与痕迹来理解；同时，这些印记与痕迹也将文本与图像之间的间隔及差异性关系空间化，或者说，使其得以显现。这种关系系统突破了传统符号学分析的边界，并将当代建筑的技术性与物质性置于更广阔的文化思想框架之中，其理论视野也远远超出了批判地域主义所能涵盖的范式。

01 展览的四重框架

展览围绕“异写”（Allographics）、“一画”（Unary Trait）、“并在”（Parataxis）与“地之书”（Geoglyph）四重框架展开，从不同角度探讨铭写如何跨越媒介、时间与空间不断生成。

异写：

“异写”的实践始于剥离先前固化的意义，而仅保留一种去语义化的表意零度状态。……丁乙持续聚焦 “十示” 线的标记……

一画：

“一画”最早由清初哲学家兼画家的石涛提出。法国精神分析理论家雅克·拉康则将其译释为“单一特征”，作为一种孤立却不断延展的物质性能指。“线与字”是铭写理论中的核心概念，它们是指向材料、场所与记忆议题的形式化的痕迹特征。

并在：

“并在”关注不同媒介与形式之间非等级性的关联，山与水、字与画、建筑与装置、自然与人工，在此被放置于同一观看场域中，彼此回应。

地之书：

“地之书”则将尺度扩展至建筑与大地本身，探讨建筑如何作为一种铭写实践，在地景、疆域与环境之上留下持续生成的痕迹。

……

建筑的铭写学术论坛

7月9日，“建筑的铭写” 开幕学术论坛于西岸美术馆举行，由迈克尔·海斯（K Michael Hays）与孙诗宁共同主持。两位策展人与展览顾问李翔宁先后致辞。随后，论坛围绕 “字面与线条”“技艺与诗意”与“地之书”三个主题依次展开，由此开启了一场关于建筑、艺术与中国铭写传统的跨领域对话：张永和、刘家琨、徐冰从“字面与线条”出发，讨论建筑、文字与图像之间的关系；丁乙、柳亦春、展望、祝晓峰围绕“技艺与诗意”，探讨技术、材料与创作之间的关联；黄文菁、李虎、曹煜、水雁飞、张轲、庄慎则从“地之书”出发，将建筑的铭写延伸至场地、环境与地景。

迈克尔·海斯（K. Michael Hays）

迈克尔·海斯提出，20世纪90年代，以法国后结构主义为基础的西方建筑理论一度走到瓶颈。“建筑的铭写”理论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提出的。它以中国山水画、书法、碑拓等铭写传统为参照，以迭代与痕迹取代起源与再现，尝试建立一种新的建筑诠释模型。他认为，这一视角突破了主体与客体、自我与他者等传统二元结构，将建筑视为一种跨越文化与历史、持续被阅读、转译与再铭写的实践，并借此重新思考西方建筑理论长期以来关于建筑分类与知识体系的既有框架。

“铭写的行为正是在跨文化语境与历史中进行，它强调在时间中流动的迭代（iterations）、痕迹（traces）与模式（patterns），它们被不断重新阅读与再生产。

这种模型也不应重复主体与客体、自我与他者的二元结构。铭写的概念希望借助欧洲与中国思想之间的距离，为建筑思想注入新的活力，并以中国思想重新审视和动摇西方既有范畴的自明性，包括 ‘建筑’ 这一概念本身。”

孙诗宁

孙诗宁阐释了“建筑的铭写”如何试图突破建筑理论长期以来以意义、身份与表征为中心的符号学框架。她指出，“铭写”并非将建筑理解为某种固定意义的再现，而是关注建筑如何作为一种先于语言的物质性痕迹，在材料、技术、时间与文化语境中持续生成。随后，她介绍了本次学术论坛的主题与流程，并以“字面与线条”“技艺与诗意”“地之书”三个主题串联全天讨论，邀请建筑师、艺术家与理论家共同探讨铭写如何在不同实践中持续生成。

“本次展览所选择的建筑与艺术实践，并不试图通过形式再现某种‘中国性’，也不将地方性简化为文化身份的象征，而是通过标记、刻划、折叠与书写等具体的文化技术介入历史，并重新组织我们与历史档案之间的关系。

由此，过去不再被视为一个稳定的起源或等待被再现的既定对象，而是在对痕迹、间距与延异的不断阅读中被持续置换与重新铭写，从而打开理解历史连续与断裂的其他路径。”

主题：建筑的铭写（Architecture’s Inscriptions）

地点：上海油罐艺术中心

展期：2026年7月9日至10月7日

学术支持：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香港大学建筑学院、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东南大学建筑学院

策展人：K Michael Hays，孙诗宁

展陈设计师：张永和/非常建筑

展览助理：钟子文、江席雅

参展建筑师（按姓氏首字母排序）：卜冰、陈屹峰、郭廖辉、黄文菁、李虎、刘家琨、柳亦春、鲁力佳、水雁飞、徐甜甜、张轲、张永和、祝晓峰、庄慎/阿科米星

参展艺术家（按姓氏首字母排序）：丁乙、刘丹、刘任、苏畅、徐冰、杨泳梁、展望、张如怡

展览建筑顾问：李翔宁、高长军、王骏阳

展览艺术顾问：范景中、陆丰川、吴亦深

纪录片团队：林清煌、周子渝、北方、许鑫、吴伟锋、林卓程、陈康莆、柯冬梅摄影师：林清煌、苏圣亮、朱润资、Tank Shanghai、西岸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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